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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德昌教授]:白人教授和他的黑人助手
2020年01月15日 事件●关注, 学会动态 暂无评论

白人教授和他的黑人助手

(2012-4-26?大幅修改)

(图片来源:谷歌)

白人教授是指?Alfred Blalock(简称布拉洛克)。黑人助手是指?Vivien Thomas(简称托马斯)。?

布拉洛克是美国著名的外科学家,也是现代心脏外科的奠基人。1922年他从霍普金斯大学毕业,做住院医师。1928-1941年,布拉洛克曾在Vanderbilt大学医院从事休克生理学的研究。从此,托马斯跟随着他,在外科实验室工作,直到1964年布拉洛克退休。1941年,布拉洛克重返霍普金斯大学任外科教授和医院的外科主任。他有机会和小儿心内科主任Helen Taussig相识。Taussig对于法洛氏四联症(“blue baby syndrome”)的治疗颇感棘手。她意识到这种先天性心脏病之所以产生紫绀,可能由于肺动脉血流受阻,肺的血流灌注量相应减少,造成体循环动脉血氧饱和度降低。她提出发病机理的假设,但不知如何纠正。布拉洛克深受启发,他先要在狗的身上,求证Taussig的假设是否正确,然后探索解决方案。在动物实验中,托马斯倾注全力帮助布拉洛克。

1944年11月29日布拉洛克第一次为一名15个月的婴孩做了锁骨下动脉与肺动脉吻合手术,延长婴孩生命几个月。接下来的两次手术,使另外2名病孩活着出院,手术完全成功。1945年5月布拉洛克发表第一篇论文。一年内,200多名患病儿童从全国各地来到霍普金斯医院接受治疗。由此开创了现代心脏外科学的新纪元。1944年,他为一名主动脉缩窄患儿做了纠正手术。1948年,他为心脏大血管错位设计新的手术方法,为其他先天性心脏病患儿成功地进行手术治疗。布拉洛克不愧为具有创新思维的外科学家。此事给我留下了印象。大家知道,上海第二医学院兰锡纯教授第一次完成二尖瓣狭窄扩张手术,是在1954年,距离布拉洛克首例心脏手术巳经10年。这对我国外科医生心理上自然产生撞击,而且引起思考。1928-1941年,布拉洛克曾在Vanderbilt大学医院从事休克的研究。他排斥传统的“毒血症”错误假设,充分显示他的叛逆性格和独立思考精神。他明确提出所谓“外科休克”实际上起因于血容量的大量丢失,机体无法代偿。所以,主张应用全血或血浆替代。1930年代中期,他的理论被欧美学术界肯定。因此在二次世界大战中挽救了百万士兵的生命。1964年,也就是霍普金斯医院建立75周年,临床医学大楼以布拉洛克命名,以志表彰。他是这样的一位外科学家,一方面开拓了现代心脏外科学新领域,一方面对休克生理学做出卓绝的贡献。今天21世纪,我们同样需要这种类型的外科学家。?

布拉洛克的墓碑(图片来源:谷歌)

然而,在布拉洛克的背后,有位得力的助手,他就是托马斯。

托马斯是一名非洲移民的后裔。祖父是奴隶。家境贫困,适逢经济大萧条,不可能上大学。1929年他当过木工。1930年谋得机会,进入?Vanderbilt?大学医院外科实验室,清洗动物笼子,喂养实验动物。布拉洛克发现他聪明、敏捷,指定他更多地做些技术员工作。经过多年合作,托马斯成为他在休克研究中的助手。1941年布拉洛克返回母校任外科主任,他要求院长让托马斯跟随他到霍普金斯医院,安排在外科实验室。当年巴尔的摩市种族隔和岐视同样使托马斯不可能获得技术员职务,他的正式身份是(实验室)看门人,工资低。一位黑人穿上实验室白色工作服在医院内走动,会招致非议。

但是,托马斯承担的任务是建立法洛氏四联症的狗模型,并探索锁骨下动脉与肺动脉吻合术的可能性,希望以此增加肺的血流灌注。经过两年的努力和200多条狗的实验,托马斯心灵手巧,使吻合术成为可行。小儿心脏手术没有现成的器械。他发挥手工艺技巧磨制小针头,改造血管钳。遵守布拉洛克既订的规则,托马斯本人不可能参加临床手术。在最初几次手术中,布拉洛克坚持要托马斯站他背后的木凳上,随时加以指点,因为托马斯做过几百次动物实验,而布拉洛克只参加过一次。手术终于成功,命名为“Blalock-Taussig分流术”,没有托马斯的份。在一次房间隔缺损修复的实验中,布拉洛克很欣赏托马斯缝合的切口几乎不露痕迹,他说:这简直“like something the Lord made”。1989年作家Katie McCabe发表托马斯故事的第一篇文章,就以这句话为命题,2004年经好莱坞改编为同名电影上映。

布拉洛克做手术  托马斯站他背后的木凳上

在霍普金斯35年,尽管托马斯在动物实验、外科手术教学、实验研究等方面的工作卓有成效,布拉洛克从来不给他分享任何荣誉,霍普金斯院内鲜有人知道托马斯在干什么。直到1976年,也就是说,在布拉洛克去世12年后,霍普金斯大学才授予托马斯the honorary Doctor of Laws degree,即荣誉法学博士学位。由于多种限制,不能授于医学博士学位。托马斯的画像终于悬挂在布拉洛克大楼的门厅里。

布拉洛克和托马斯共事34年。布拉洛克雇用托马斯,因为看好托马斯的聪明,敏捷,技巧和勤劳。两人之间,有专业层面的交流,缺乏人性的沟通。布拉洛克是一位杰出的外科学家,他在思想上却是典型的种族隔离主义者。他需要托马斯的合作,没有友谊,有岐视。布拉洛克召唤托马斯参加家庭宴会当服务员。布拉洛克60诞辰举行盛大晚会,被邀请的500位嘉宾中没有托马斯。但是,就是这位布拉洛克发掘了托马斯这样一个人才,没有让他埋没在洗狗笼子的勤杂工群体中。他发挥托马斯的潜能。在科学的实践中,把他打造成为一位科学家。这是布拉洛克的两面性。

那么,托马斯为什么愿意跟随布拉洛克从 Venderbilt 到霍普金斯,一辈子当他的助手呢?托马斯心里也有矛盾。他喜欢布拉洛克那样的性格,有头脑,善于思考,有才华。布拉洛克在休克生理学的研究和现代心脏外科学方面所作的贡献是开拓性的,实实在在的。跟随着布拉洛克,有利于托马斯的成长。托马斯早年就一直向往上医学院,想当医生。他对医学有强烈的兴趣。到1947年他坚持报考医学院。可是摩根州立大学给他设置多种障碍。他估计要到50岁才有可能从医学院毕业,不得不放弃原先的志愿。

在霍普金斯,种族岐视很严重,医院专门为黑人设置隔离病房,隔离食堂,隔离厕所,为黑人制订的准则带有羞辱性。人非草木。人要尊严,要公正。托马斯知道自己没有力量改变美国社会,只能适应客观世界。他有责任养家糊口,要安于隐忍。托马斯不是马丁.路德金。但是,他没有气馁。他始终保持对医学的激情和真诚,把自己的知力和精力,投入到医学研究中去。托马斯是从贫困和种族岐视中冲出来的一位传奇人物,成为现代心脏外科先驱者之一。我们应该纪念他。

托马斯为什么能做到呢?这使我想起另一则故事。一天,佛光丛林学院的院长星云法师对他的弟子说:“这个世界是一半一半的世界。天一半,地一半;男一半,女一半;善一半,恶一半;清净的一半,浊秽的一半”。法师告诫他说:“只能接受完美的一半,不能接受残缺的一半,所以你拥有的是不全的世界,毫无圆满可言”。法师又说:“学习包容不完美的世界,你就会拥有一个完整的世界了。”托马斯对医学的追求,矢志不渝。在不完美的现实世界中,他接受完美的一半。他以包容的精神,接受不完美的一半。托马斯得到了圆满的结果。托马斯生前写了一部自传。1985年11月26日去世,几天后,他的自传出版。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发生在美国1920-1970年代,一位白人教授和一位黑人助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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